色偏，就是一個顏色真正傾向的方向。每一種顏色，就連看起來最中性的那些，都帶著朝向某個鄰近色相的偏移：一種偏紫的灰、一種偏橙的紅、一種偏黃的白。色偏在顏色獨自存在時是隱形的，一遇上另一個顏色，立刻現形。

真正困難的地方就在這裡。你沒辦法靠盯著一個顏色看更久，就看出它的色偏。你只能靠比較，才看得出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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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會在三個地方遇到這個詞

大多數人第一次聽到「色偏」（undertone）這個詞，是在化妝品專櫃前，有人拿著一條粉底試色紙貼在手腕上，宣布你的膚色偏暖還是偏冷。畫家在顏料管的標籤上遇到它。室內設計師則是在某個下午，看著業主家新刷好、剛乾的灰牆，讀起來卻明顯是紫色。

三個不同的場合，同一個現象。這個詞源自顏料，而顏料的意義正好能解釋另外兩個場合，所以本文會從這裡開始講起。如果你是為了膚色而來，底下講的機制完全一樣，只是例子換成了顏料。

色偏究竟是什麼

一個顏色有它的位置，也有它的方向。色相的名字告訴你位置。色偏告訴你方向。

這聽起來像在咬文嚼字，直到你真的動手調色。兩管都標著「紅」的顏料，擺在一起看起來像同一個紅，加進同一種藍之後，卻可能調出兩種完全不同的紫。位置解釋不了這件事，方向才能。一管紅正朝著橙走，另一管正朝著紫走，混色聽的是方向，不是標籤上的名字。

這種傾向之所以藏得住，是因為眼睛判斷顏色靠的是比較，不是絕對值。一座塔，對著空無一物的天空拍，看起來是直的；擺一條垂直的邊在旁邊，它的傾斜就無所遁形。顏色也是這樣。一片灰色的色卡，單獨放在白色上看起來就是灰的。拿去和一片真正中性的灰放在一起，裡面的紫立刻現形，而它其實一直都在那裡。

所以色偏，並不是像很多人以為的那樣，是藏在看得見那層底下的另一層顏料。它其實是顏色本身殘留的一種偏移，只有在有東西可以拿來對照時，才會顯現出來。

厚塗色與色偏

在顏料業界，色偏有一個對應得很精確的技術名詞：厚塗色（masstone）。

Golden Artist Colors 把這一對名詞定義得很清楚。厚塗色是「顏料本身的主色，塗到完全遮蓋表面、底層顏色透不出來的程度」。色偏則是「把顏色非常薄地刷在白色表面上時所看到的顏色」。同一管顏料，兩種讀法，而且沒有規定這兩種讀法一定要一致。

畫家詹姆斯・葛尼（James Gurney）在他的部落格 Gurney Journey 上，用更貼近實作的話說：「管子裡的顏色叫做厚塗色（mass tone，或 masstone），稀釋以後的顏色則叫做色偏（undertone）。」他舉的例子是偶氮綠水彩：厚塗色是一種沉悶的橄欖綠，稀釋之後，色偏卻是強烈的黃。只看管子上的顏色，你絕不會想拿它來畫黃；但看過薄塗之後的樣子，你會。

布魯斯・麥克伊沃伊（Bruce MacEvoy）經營的 handprint，是一份詳盡的水彩顏料公開參考資料，裡面拆解了稀釋前後到底變了什麼。稀釋之後，顏料的明度變亮、彩度降低，色相通常也會稍微偏移，他稱之為色相偏移（hue shift）。前兩項變化很明顯。第三項才是色偏，也是對混色真正有意義的那一項。麥克伊沃伊還提醒了一個值得知道的例外：許多深紅、紫、藍、綠色的顏料，稀釋到一定程度反而會讓彩度上升，這也是為什麼有些深色顏料薄塗時看起來比厚塗時更鮮豔。

顏料廠商會把這件事直接寫在自家的產品頁面上。Gamblin 把苝紅（Perylene Red）形容成「一種優雅的現代紅，帶著黃色偏向」，把它的錳藍（替代色）形容成「一種冷調的透明藍，帶著綠色偏向」。這些不是文學修辭，而是混色的使用說明。

薄塗測試：色偏現形的地方

能讓色偏現形的這個測試，在顏料業界有個名字，叫做薄塗測試（drawdown）：把顏料薄薄、均勻地刮塗在一張白卡上，讓底下的白透出來。Golden Artist Colors 之所以會公布旗下顏料的薄塗色卡，原因就在這裡，因為一份只有厚塗色塊的色卡，只能告訴畫家一半他需要知道的事。

稀釋為什麼有效，值得理解，而不只是背下來。厚塗的顏料層，幾乎沒有光線能穿透到底層。回到你眼睛的光，是在顏料層內部被散射、吸收之後的結果，所以你讀到的是顏料的表面色。同一管顏料薄塗在白色上時，光線會穿過顏料、在底下的白色反射，再第二次穿過顏料層射出來。這時你讀到的，是顏料透射出來的顏色，走過一條更長、更薄的光程，讀出來自然是不同的顏色。

這也是為什麼厚塗色和色偏之間的落差，在透明的現代顏料身上最明顯。Golden 自家的莎拉・桑茲（Sarah Sands）指出，鎘系和鈷系這類不透明顏料，厚塗色和色偏往往很接近；而喹吖啶酮、酞菁這類透明的有機顏料，色偏卻經常和厚塗色給你的預期差很多。不透明顏料本來就不太讓光穿到底層，薄塗能揭露的東西自然也比較少。

色偏如何決定一管顏料能調出什麼

這一段，才是讓色偏從冷知識變成實用工具的地方。

畫箱裡沒有真正純粹的原色。每一管真實的紅，都偏向橙或偏向紫。每一管真實的藍，都偏向綠或偏向紫。每一管真實的黃，都偏向綠或偏向橙。色彩理論裡那個純粹的原色，只是色環上的一個位置；你桌上那些顏料管，卻是位置加上一個方向。

一種顏料，朝著它本來就偏向的色相調色會很乾淨，朝著它偏離的色相調色則會發濁。一管偏紫的紅加上一管偏紫的藍，兩者本來就都在朝紫走，調出來的顏色自然鮮明。一管偏橙的紅混上一管偏綠的藍，則是兩種顏料在色環上朝相反方向拉扯，混色的結果會落在中間，也就是灰色附近。這正是濁色背後真正的化學原理。發濁很少是選錯色相，通常是兩個色偏在打架。

這正是麥可・威爾考克斯（Michael Wilcox）那本談混色的書《Blue and Yellow Don’t Make Green》的核心論點，大多數畫家也是從這本書，第一次以「色彩偏向」（color bias）這個名字認識這個概念。實務上的結果，就是分裂原色調色盤：每個原色都準備兩管，一管偏這邊、一管偏那邊，六管顏料就能在色環上調出任何乾淨的顏色。這也是為什麼像佐恩調色盤這樣刻意受限的組合，是圍繞著一個暖極和一個冷極來組織，而不是靠色相的名字。

這個意義上的色偏，和色溫有重疊，卻是更精細的工具。色溫問的是偏暖還是偏冷。色偏問的是精確偏向哪一邊。兩管紅都可以同時是暖紅，卻完全不能互相替代。

顏料標籤為什麼會寫綠相和紅相

看一套專業畫家等級的顏料就會發現，色偏其實直接印在產品名稱裡。

溫莎牛頓賣的群青（綠相），官方形容它是「一種濃郁、深沉、透明的藍，帶著綠色偏向，和法國群青的紅色偏向不同」。它的酞菁藍（綠相）則被形容成「一種深沉濃烈的藍，帶著綠色偏向」。括號裡的字不是裝飾，是廠商在告訴你這管顏料適合調出什麼，因為他們知道，這正是畫家真正在意的問題。

兩管在管子裡讀起來幾乎一樣的藍，賣的名字也幾乎相同，唯一的差別就是色偏。一管能調出乾淨的紫，另一管能調出乾淨的綠。沒有一管兩件事都做得好。如果你買過一管藍，卻發現調出來的紫都發灰，那不是買錯了藍，而是買錯了色相版本。

為什麼你新刷的灰牆看起來是紫色

色卡上是灰色，牆上卻是紫色。沒有人偷換了油漆桶。

灰色油漆不是用「灰」調出來的，而是用有顏色的顏料混出來的，而在這場混色裡存活下來的偏向，就是色偏。要調出灰，得讓不同的色料彼此抵銷，而它們從來不會抵銷得剛剛好。剩下來的，就是那個傾向。在店裡，一張色卡貼在白卡上，這點殘留完全看不出來。刷上四面牆，對照著你的地板、線板和沙發，它終於有東西可以拿來比較，而比較，正是色偏能被看見的唯一條件。

光線接著完成剩下的工作。Farrow and Ball 指出「北向光線往往會把一個顏色裡偏冷的成分襯托出來」，並且正因如此，建議北向房間避免使用藍色或灰色基底的淺色。一種帶紫色偏向的灰，放在北向房間裡，到了下午四點就會變成一面紫牆。同一種灰，在溫暖的夜間燈光下卻會安靜下來，讀起來像柔和的灰褐色。油漆只有一種色偏，房間卻每隔幾個小時，就換一種對照的參考。

這也是為什麼跟業主解釋這件事真的很難，因為「相信我，這個顏色帶紫色偏向」並不是證據。把一個空間、以及業主帶來的參考圖，它們各自的冷暖結構攤開來給他看，才能把一場品味的爭論，變成一場看得見的討論。而這個從意見到證據的轉變，正是向業主說明一套配色之所以可能的關鍵。

怎麼自己找出一管顏料的色偏

兩個測試，都很便宜。

把它薄塗在白色上。 水彩或墨水，就大量稀釋，刷在白紙上。油畫或壓克力，就用調色刀在白卡上刮出一層薄膜，或是混一小份到一堆白色顏料裡。把薄塗的結果和同一管顏料的厚塗色塊，擺在同一張卡上比較。薄塗的那一份會更亮、通常更沉，色相也會稍微偏移，這個偏移就是色偏。值得一提的是，handprint 在談水彩時，把色偏和加白後的淡色（tint）視為同一種讀法，因為在透明的媒材裡，稀釋和加白其實是同一件事；但在不透明媒材裡，這兩者會分開，所以兩種測試都該做。

混色，看它跑到哪裡去。 拿你不確定的那管顏料，加進一個已知的夥伴，看看混出來的顏色落在哪裡。把藍加進紅，看結果是走向乾淨的紫，還是走向棕。乾淨，代表兩個色偏方向一致；發棕，代表不一致。這個測試比較慢，但它回答的，正是你真正在意的問題：不是這管顏料看起來像什麼，而是它會調出什麼。

這兩個測試，其實是同一句話：別再只盯著單一顏色看，給它一個可以拿來對照的東西。這是色偏唯一能被看見的方式，也是為什麼印出來的色票本，從來就不夠用。

怎麼在一張影像裡看出色偏

比較這件事，在卡片上兩塊色票之間做得很好。放到一張照片或一幅畫上，就整個失靈，因為那裡有成千上萬種顏色，而你的眼睛正在主動跟你作對。色彩恆常性，也就是讓一件白襯衫在燈光下和日光下看起來都一樣白的那套機制，其實是你的視覺系統在修正你正想讀出來的那份資訊。判斷愈難，它補償得就愈用力。

Undertone 就是為了把這份資訊直接顯示出來而做的。它的色溫視圖會讀取每個像素的色相和飽和度，標出色彩偏暖和偏冷的位置，接近中性的區域則會退成灰色，因為它們不帶任何冷暖訊號。色偏就是一種傾向，而這是一整張影像裡，所有傾向匯成的一張地圖。它也會回報整張圖片的整體傾向是偏暖、偏冷，還是均衡，這是檢查你手上這張參考圖，究竟有沒有做到你以為它做到的事，最快的一種方法。

調色盤視圖走的是另一個方向。它會擷取一張影像實際建構所用的顏色，依每種顏色占畫面的比例排列大小，並對照一個真實畫家顏料的名稱庫來命名，而不是用十六進位色碼，讓你看到的顏色，能連回你可以買到、拿起來用的那一管顏料。除此之外，明度結構視圖和飽和度視圖，會把同一張影像拆解成它的明暗骨架和彩度骨架。這一切都在裝置端運算，不需要帳號，也不必上傳，影像永遠不會離開你的手機。色溫、調色盤、明度和飽和度視圖，全都在免費方案裡。

這套組合，正是整個主題最實際的答案。你沒辦法單獨判斷一個顏色的色偏，而一張地圖讓你不再需要單獨判斷。這也是做色彩研究最快的方式，可以用來檢查一幅畫的飽和度層級有沒有達到你要的效果，也能認出一張參考圖用的是哪一種色彩調和。

學會讀懂色偏，很多色彩問題就不再神祕。那面紫牆、那攤死氣的紫、那片發濁的陰影，還有那兩管怎麼都調不出同一種效果的紅，其實都是同一個問題，只是從四個角度看過去。顏色不是一個點，它是一個點加上一個方向，而方向，才是真正決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的那一部分。

Undertone 能從多個維度分析任何畫作或照片：調色盤、色彩調和、色溫、明度結構、構圖、飽和度和對比。全部在裝置上完成，一次買斷，沒有訂閱。可在 iOS 與 iPadOS、macOS 和 Android 上使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