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把照片變成線稿，就是把邊緣抽出來，其餘一律丟掉。先準備一張主體清楚、由側面打光的照片，把畫面裁得貼近主體，接著執行邊緣抽取，再調整多少細節留得下來。Photoshop、Illustrator、網頁上的免費工具和專門的 App 都做得到。你挑的照片，比你挑的工具重要。
最後那句話沒什麼人講，所以這篇就從出錯的地方開始。幾乎每一次令人失望的轉換，原因早在軟體碰到它以前，就已經藏在那張照片本身裡了。
線稿到底是什麼
線稿只用線條描述一個主體，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。沒有漸層、沒有暈染、沒有灰階。它的源頭是輪廓素描，而輪廓素描做的那個區分在這裡很好用：外框線是主體與周圍空間的分界，輪廓線則承載形體、重量與量感，所以它不只繞著形狀走，也走進形狀裡面。好的轉換給你輪廓線，弱的轉換給你一個剪影，外加一些雜訊。
這也順便說明了線稿不是什麼。它不是鉛筆素描效果。那類效果是調子性的，由柔和的石墨明暗鋪滿整個畫面，看螢幕確實漂亮。但你沒辦法描摹它、把它印成著色頁，也沒辦法割成型板，因為裡面根本沒有一條條可以跟著走的線。打開任何軟體之前，先決定你要的是哪一種，因為兩者的做法從第一步就分道揚鑣。
為什麼多數成果都變成雜訊
邊緣偵測沒有品味。它找的是亮度急遽變化的地方，然後把它標起來，而它分不出那是下巴的邊緣，還是四十公尺外樹上一片葉子的邊緣。有三件事必定毀掉成果。
雜亂的背景。 每一根樹枝、每一塊磚、每一個路人都是邊緣，而且畫出來的分量和你的主體一樣重。線稿最後成了一叢荊棘，人埋在裡面某個地方。
平光或光線不足。 光是把一個面和另一個面分開的東西。在陰天的平光或昏暗的室內燈泡下，一張臉上各個面的亮度幾乎一樣，偵測器找不到東西，回給你的不是一張臉，而是幾段微弱的碎片。
顆粒與壓縮。 感光元件雜訊和 JPEG 瑕疵是細小而高對比的亮度變化。這正好就是邊緣的定義，所以壓縮得很兇或高 ISO 的照片會被讀成細節，回來滿身斑點。
先修照片，再修參數
這些做法都不華麗，但比任何一根滑桿都有效。
挑一個能和背景分開的主體。人像、寵物、建築和商品照都轉得漂亮，因為圖形清楚、背景安靜。挑方向明確的強光，從側面或從上方打下來，那才是把面刻成看得見的階梯的東西。轉換之前先裁緊，不是轉換之後，讓背景不再跟主體搶偵測器的注意力。如果背景還是跟你作對，就先把它去掉，單獨轉換主體。
接著，不管你用哪個工具，把平滑調高。模糊不是線稿的敵人。模糊是你告訴軟體「你在乎哪一個尺度的細節」的方式，每一套認真的線條抽取方法，核心都因此擺著一個平滑控制項。
方法一：Photoshop 的加亮顏色配方
這是經典做法，而且 Adobe 自己就有教。把影像去除飽和度，複製圖層，把複本做負片效果，混合模式設成加亮顏色，轉成智慧型物件，再套用高斯模糊。Adobe 自己那篇把照片變成鉛筆素描的指南就指出，模糊的強度就是全部的控制權所在：「數值低會接近炭筆的樣子，數值越高則越來越接近細線條的鉛筆或鋼筆。」
要知道你拿到的是什麼。這是調子效果，不是線條抽取。它給你的是柔和的石墨明暗，遠看讀起來像一張素描，一旦你需要一條條可以跟著走的線，它就散掉了。要印出來裱框的人像，這是對的配方。要做型板，這是錯的。
方法二：一鍵完成的 Photoshop 濾鏡
濾鏡、風格化、尋找邊緣，一步就給你一個粗略的外框。濾鏡收藏館、素描、影印，則給你同一個想法的高對比斑駁版。
兩個都快，也都粗。哪些邊緣算數，兩者都沒給你有意義的控制權，所以只要畫面比一件簡單的物品更複雜，你就會拿到最純粹的雜訊問題。把這兩招當成兩秒內看出一張照片有沒有機會的方式，不要當成收尾的方法。
方法三：Illustrator 影像描圖，做向量線稿
如果你要的成果是向量，給繪圖機、切割機或標誌用，就走這條路。在 Adobe Illustrator 裡，用檔案、置入把影像帶進來，打開視窗、影像描圖，選一組預設集，例如「線條圖」或「素描圖」，再調整選項直到看起來對了。
接著做那個大家都忘記的步驟：按下展開。在你展開之前，描圖結果只是一個即時預覽物件，不是可以編輯的路徑，很多人以為預覽本身就已經是向量，然後納悶為什麼什麼都選不起來。展開之後，把描出來的白色背景形狀刪掉，它幾乎一定以一個填色矩形的樣子躺在線條後面，而你並不想要它。
方法四：網頁上的免費轉換工具
這個類別裡有一個流傳很久的說法：所有免費的替代方案都在偷偷上傳你的照片。這不是真的，而且這個領域值得好好講清楚一次。
MakeLineArt 是真正的純用戶端。它自己的頁面寫明，所有運算都用 WebAssembly 在瀏覽器裡本機完成，影像絕不會傳到任何伺服器。不必註冊、沒有浮水印、沒有付費方案，它也沒有宣稱自己用 AI。它靠的是適應性閾值、雙邊濾波和邊緣偵測，和上面那些桌面做法屬於同一個技術家族。
ColorBliss 是相反的模式，而且同樣坦白。它以 AI 為基礎，所以運算發生在它的伺服器上，需要帳號，並以每月點數運作，Hobby 方案每月 500 點、每月 12 美元。所有方案都沒有浮水印，但免費和 Hobby 產出的授權僅限個人使用，商業用途要更上面的付費方案。這個領域其他的免費網頁工具還有 iColoring.ai、Image to Outline、Fotor 和 DataChef。
這個類別裡真正對得起壞名聲的部分在 App 商店，那裡常見的抱怨是：每做一個動作就來一次全螢幕廣告、要付錢才能去掉的浮水印、刻意壓低解析度的免費輸出，以及買之前根本沒得試的付費牆功能。那確實是個真實存在的模式，而它是一種商業模式的選擇，不是技術上的必然。
好工具底下的那套技術
可調的線條抽取有紮實的研究基礎。代表性的文獻是 Holger Winnemöller、Jan Eric Kyprianidis 與 Sven C. Olsen 的 XDoG: An eXtended difference-of-Gaussians compendium including advanced image stylization，2012 年發表於《Computers & Graphics》第 36 卷第 6 期。它拿高斯差分運算子，也就是把一張影像的模糊複本，減去另一張更模糊一點的複本來找出邊緣，然後展示這個運算子在風格上能推到多遠，涵蓋鉛筆明暗、粉彩、排線與木刻等等。
這批文獻給的實用結論，就是上一節那句話換成數學說法：兩個模糊半徑才是真正要緊的控制項，因為兩者之間的差，決定了哪一個尺度的細節算得上邊緣。把這個決定權交出來的工具，會給你好的線稿；把它藏在一顆「轉換」按鈕後面的工具，給你的是它自己猜的結果。
邊緣圖還不是一張畫
這裡是濾鏡和素描之間的那道落差，也是為什麼就算邊緣都找對了，多數成果看起來仍然很機械。
邊緣偵測回傳的是逐像素的判決：這個像素在邊緣上，那個不在。出來的東西是一張圖譜。一張素描不是圖譜。它由筆觸構成，而一道筆觸有起點、有終點、有方向、有輕重，也有相對於周圍筆觸的先後順序。你在畫的時候還會排序：你會先把下巴那條線畫下去，袖子上第三道褶皺也許永遠不畫。那個排序，就是一張畫之所以看起來像畫出來的，大部分的原因。
所以該問工具的好問題不是「它找不找得到邊緣」，而是「它畫不畫得出來」。濾鏡把亮度換成灰階。素描工具會挑線，決定其中有多少條值得落筆，再用一支行為像真物的筆，把每一條放到紙上。只要是誠實地把照片轉成另一種媒材，同樣的區別都會冒出來，把照片變成像素藝術也一樣：問題永遠是，成果究竟是你真正那張影像被重建出來，還是一張為了像它而憑空造出來的新圖。
光有輪廓不夠的時候：排線
有時候只有輪廓會讀起來很平，尤其是臉，還有任何形體柔軟的東西。傳統的解法不是拿灰階去塗明暗，而是排線，用密集的平行線堆出調子，再用交叉排線把不同角度疊起來，換到更暗的階調。做事的是密度：線的數量、粗細和間距，決定一塊地方讀起來有多暗。
排線讓一張素描仍然是線稿，同時有了體積，這也是為什麼從雕凹線到蝕刻，每一個版畫傳統都建立在它之上。如果你接下來要走向一幅畫，而不是一張版畫，同樣的道理適用於規劃你的明暗，那正是動筆前的明度研究要做的事。
在 Skisa 裡怎麼做
Skisa 就是為了這件事而生，而且只做這件事。它在你的裝置上，把一張照片畫成線稿，沒有 AI 後端，照片不會離開你的手機。
流程很短。打開 App，從相簿挑一張相片或當場拍一張，照片一載入，線稿就出現了，所以你從第一秒就在塑形一張畫，而不是在等一張畫。接著你要做四個決定。
筆。 九支，每一支的行為都像真的那個東西，而不是像一組材質預設。代針筆落下均勻而忠實的線。原子筆會斷墨，然後在滾珠重新沾上油墨的地方結成一團，而且永遠無法收尖，因為滾珠就是一個固定的直徑。鉛筆兩端會收尖，線條微微晃動。麥克筆鈍而不透，完全感覺不到紙。炭筆是少數幾道厚重、糊開的痕跡。銀尖筆是李奧納多・達文西和阿爾布雷希特・杜勒畫過的那種淡淡金屬線條，它在物理上就是不可能畫黑。羽毛筆帶的墨水是有限的，所以一道長筆觸會在自己走的路上慢慢乾掉，而它斜切的筆尖會隨著運筆方向改變粗細。
紙。 六張，而且紋理是真的，不是印上去的。細紋有細密均勻的紙紋，牛皮紙是帶纖維的褐色紙，冷灰紙是為炭筆而生的紙，紙本身就是中間調，黑紙是讓你畫亮部而不是畫暗部的底，藍圖紙是帶格線的製圖藍，素面則是印表機那張紙，線稿之後要拿去描摹時就匯出它。選一張深色紙，App 會改把白粉筆交到你手上，因為深色底上的深色線條，是一張看不見的畫。
滑桿。 細節決定找到的線有多少會被畫下來，重要的先畫，所以你是在整條整條地加線減線，而不是把一張圖淡入淡出。粗細決定線的分量。運筆隨性從一條用尺畫出來的線，一路走到一條試探著找形的線，走到最隨性的那一端時，底下還會浮出淡淡的探索筆觸。連貫把斷掉的碎片接回去，讓一條被陰影切斷的下巴線，回來時是一條完整的輪廓，而不是三段。
明暗。 六種版畫技法，各有各的物理。點刻用點堆出調子，點的間距和直徑都跟著明暗走。蝕刻是刻針那種粗細不變的交叉排線。粉筆讓筆觸順著形體走，於是把形體塑了出來。雕凹線是雕版師的刻痕，調子來自線條本身的膨脹，而不是來自間距。細點腐蝕把調子咬成一塊塊平坦的階地。美柔汀則整個反過來，從全黑出發，再把亮部一點一點磨回來。
匯出給你 JPEG，或是背景透明、線條後方什麼都不留的 PNG。所見即所得是刻意設計的：預覽和匯出的檔案畫的是同一份排過序的筆觸清單，只是尺度不同，所以存下來的線稿和螢幕上看到的一致。匯出尺寸是上限，不是放大，所以 Skisa 不會把一張照片撐過它自己的解析度。
免費版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工具。它包含六支筆、全部六種紙、三種明暗技法、每一根滑桿、精選的線條顏色與紙張色調，以及透明背景的 PNG 匯出。Skisa Premium 是一次買斷，沒有訂閱、沒有廣告，兩個版本也都沒有浮水印。它額外加上三支筆、三種明暗技法、任何自己調出來的線條或紙張顏色、可以直接套到下一張照片上的預設集、不限數量的線稿，以及完整尺寸匯出。Skisa 可在 iPhone、iPad 與 Mac 以及 Android 上執行，支援 17 種語言，一次購買就能在同一個商店帳號下的每一台裝置解鎖 Premium。
這張線稿要拿來做什麼
線稿很少是最終成品。它通常是某件實體東西的開始。
把它印成著色頁，細節程度依照要塗它的那雙手來定。當成刺青轉印稿，用透明背景匯出，隨時可以轉印。把它鋪在一幅畫底下當底稿，或者用格線、透寫台或轉印紙轉描到畫布上。割成手作型板，或送進繪圖機。
以上每一種情況，檢驗的標準都一樣，而且不是這張圖在手機螢幕上好不好看。是這些線條夠不夠乾淨、夠不夠受控，能不能真的拿來動手。從對的照片開始，裁緊，控制多少細節留得下來，上面任何一種方法都能帶你到那裡。或者打開 Skisa，看著線稿在你的拇指底下改變，直到它就是你要的那一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