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攝影出現以前，素描或版畫裡的每一處陰影，都得用一個個記號堆出來，而用哪種記號，由工具決定。經典的做法有六種：粉筆排線、雕刻凹版、蝕刻、點刻、美柔汀和細點腐蝕。每一種都從工具本身的物理事實裡做出暗部，也各自有能帶回自己畫裡的心得。

這就是這篇指南最值得記住的觀念。老版畫的樣貌不是誰選出來的風格，而是銅版、酸液或粉筆所允許的結果。一旦知道支配每種工具的那一項事實，你就能看懂任何一幅老大師的素描或版畫，一眼分辨技法，再把合適的那一種借來用在自己的作品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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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什麼工具決定了調子

筆、刻針或一根粉筆，只能留下記號，或不留記號，它們沒有「灰」這回事。所以每個想畫陰影的人，都得回答同一個問題：只靠記號，怎麼讓一塊區域看起來更暗？誠實的答案其實不多。讓記號靠得更近。讓每個記號更寬。讓它們交叉。用點取代線。或者把問題整個倒過來，從黑開始，把記號拿掉。

排線指的就是第一種答案：間距緊密的平行線，線的數量、粗細與間距，決定那一段讀起來有多暗。交叉排線在另一個角度再疊一組線，換取更深的明度。這篇指南裡的每一種技法，都是這筆交易的變體，而變體來自工具。雕刀能讓線膨脹，刻針不行。搖刀能做出黑，酸浴能做出階層。認識工具，就等於認識了它的樣貌。

粉筆排線與米開朗基羅

粉筆排線是用軟質粉筆的短筆觸堆出調子，它的支配事實是：粉筆很軟，而紙有紋理。輕輕壓，粉筆只會卡在紙面凸起的地方，所以輕筆觸是斷續而通透的。用力壓，它就會填進紙紋的凹谷。把粉筆削尖，能畫出細線。把它橫過來，則鋪出一道寬而柔的色帶。

最好的範例，是米開朗基羅的《利比亞女先知習作》，約在 1510 至 1511年間以紅粉筆畫成，現藏於大都會藝術博物館。畫面上是以一位年輕男模特兒為本，替西斯汀禮拜堂天頂上那位端坐的利比亞女先知所做的習作。大都會的說明指出，米開朗基羅把粉筆削成尖頭，畫細緻的輪廓和部分內部排線，有時則改用粉筆的側面。看看背部和肩膀，排線是一小組一小組的平行短線，每一組隨著肌肉的轉折，各有各的角度。

可以借用的做法。 讓筆觸順著形體走。繞著肩膀轉的排線描述的是肩膀，而整張畫都用同一個角度排線，描述的只有紙面。一小組一小組地畫，不要鋪成一大片，讓每一組自己找角度。再把媒材的柔軟用足：亮部輕壓，大片陰影用粉筆側面，筆尖只留給需要邊緣的地方。

雕刻凹版與雕刀的膨脹線條

雕刻凹版靠刻線的寬度做出調子，它的支配事實是雕刀的形狀。雕刀是一種鋼製工具，尖端呈菱形，推過銅版時刻出 V 形的溝槽。推得越深，溝槽越寬，越寬就越能存墨。維多利亞與艾伯特博物館在介紹一把塞繆爾・帕爾默用過的雕刀時說，雕刻這個動作「會形成一條兩端漸尖、中間膨脹的線」。

雕刻的性格就從這裡來。工具進入金屬，又離開金屬，所以每一條線都是起於尖、止於尖。雕刻師要讓一段更暗，是讓線膨脹，而不是把線擠得更密，因此整塊版面上的間距大致維持均勻。又因為雕刀是整隻手頂著金屬的阻力推出去的，線條長、平滑，而且字字斟酌。

阿爾布雷希特・杜勒 1513年雕刻的《騎士、死神與魔鬼》，是教科書級的例子。畫中每一個表面，盔甲、馬的側腹、岩石，都由膨脹與漸尖的線構成，最深的陰影裡還有層層疊疊的交叉排線。杜勒常被視為把交叉排線在雕刻與木刻兩方面都推到極致的藝術家。

可以借用的做法。 變化的是線的輕重，不只是間距。用墨水畫的話，就是用力一點，或用有彈性的筆尖，讓一筆在中段加重、兩端收起，使每條線有來有去。間距保持穩定，讓粗細去負擔調子。還有，交叉排線在糊成一片之前就要停：第三層已經很暗了，第四層只會讓那一區變得髒污。在剩下的每個白色菱形裡各點一個點，就能讓調子更深，又保持乾淨。

在 Skisa 裡，這就是「雕凹線」，也就是雕刻凹版那種靠線條膨脹做調子的做法。

蝕刻與林布蘭

蝕刻靠間距、疊層和在酸液裡的時間做出調子，它的支配事實是：刻針並不「刻」。銅版先塗上一層抗酸的蠟質防蝕層，藝術家用刻針穿過防蝕層作畫，刻針只是把蠟刮開，完全不必用力。接著版面泡進酸液，酸液把露出來的線條咬進金屬。因為施力得不到任何回報，蝕刻的線從頭到尾粗細一致。要讓某些線更暗，蝕刻師會用漆把已經夠深的線蓋住，這叫止蝕，再把版面放回酸液，讓其餘的線咬得更深。

結果是版畫裡最自由的線條。金屬沒有阻力，手移動的速度就像拿鉛筆一樣快，所以蝕刻的排線往往鬆散、快速，滿是小小的勾，那是手轉回去畫下一筆時留下的。

要看它，最好的地方是林布蘭約 1648年的《百金幣版畫》，收藏於阿姆斯特丹國家博物館。它不是純蝕刻。博物館標示的媒材是蝕刻、乾刻針法和雕刻凹版，而這種混用正是重點。乾刻針法是直接用針在銅版上刮，會翻起一道金屬毛邊，叫毛刺，毛刺存墨，印出來是柔軟、天鵝絨般的暗，比旁邊乾淨的蝕刻線更濃。一塊版上三種工具，各自做它最擅長的事。

可以借用的做法。 拿著粗細固定的筆，例如代針筆，你就是蝕刻師，不是雕刻師。你能控制的只有線多靠近、疊幾層、畫幾遍，所以用幾遍鬆散的線去堆暗部，不要一遍畫得很重。受光的地方要真的留空：蝕刻的亮，靠的是沒碰過的紙。還有，讓線條快。一道略帶勾、匆匆畫下的筆觸，有一種小心翼翼的線條所沒有的生氣。

「蝕刻」在 Skisa 裡也是同樣的概念：粗細不變的筆觸，暗部來自間距和疊層。

坎帕尼奧拉與報紙上的點刻頭像

點刻完全不用線，只靠點做調子，它的支配事實是：點沒有方向。點越多或越大，區域越暗；點越少或越小，區域越亮。因為沒有任何東西指向任何方向，點刻的調子是手能做出的調子裡最平滑、最安靜的，而且點刻的區域從不會有硬邊，只有點子逐漸變稀。

這項技法可以追溯到 1500年代初的義大利雕版師朱利奧・坎帕尼奧拉。他沒有用雕刀刻線，而是拿它刻出成千上萬個邊緣柔軟的小點，克里夫蘭藝術博物館認為，他是想要模仿當時威尼斯繪畫的空氣感。這個方法在他生前並沒有廣為流行，到了 18 世紀才捲土重來，先是在法國，用來仿製粉筆畫，接著在英國，並在那裡得名點刻雕版。

今天最常見的樣子，是《華爾街日報》的小幅肖像插畫 hedcut。自由插畫家凱文・史普勞斯在 1979年把這種風格帶進該報，它結合了點刻的點與短短的排線。編輯喜歡它與報紙的古典氣質相配，至今一眼看去，仍像一幅老版畫。

可以借用的做法。 點刻最適合皮膚、霧氣，以及一切柔軟的東西。點要排得均勻，但不要排成格子：成排看起來機械，成團則像髒污。調子要同時由點的數量和大小來控制，這樣暗部才不會變成一整塊黑，亮部也不會像長了斑。別讓點變成逗號，因為帶尾巴的點有了方向，就不再是點刻。時間也要老實估算。點刻很慢，也正因為慢，看起來才這麼平靜。

在 Skisa 裡，這項技法叫「點刻」，點的間距和大小都隨明暗變化，而且不排成格子。

美柔汀從黑畫到亮

美柔汀靠拿掉墨來做出調子，它的支配事實是：版面一開始就是黑的。藝術家用搖刀，也就是一把帶細齒的弧形鋼刀，朝各個方向在整塊銅版上搖過去，直到版面布滿細小的凹坑與毛刺。這個狀態下上墨、印刷，印出來是純黑、天鵝絨般的一片。接著把圖像從黑裡刮、磨出來：磨平的地方存墨較少，印出來比較亮，磨到全光滑的地方則印成白色。這篇指南裡其他每一種技法，都是在白紙上加暗；美柔汀則是在黑裡加亮。

已知最早的美柔汀，是 1642年路德維希・馮・西根為黑森女伯爵阿瑪莉・伊莉莎白所作的肖像，他只把想要變暗的區域磨粗，用帶齒的滾輪由亮往暗做。真正由暗到亮的完整做法，則是搖刀出現之後的事，通常認為搖刀出自萊茵的魯珀特親王。魯珀特自己的美柔汀《大劊子手》作於 1658年，1660年之後他把這項技法帶到英國，到了下個世紀，它成為複製肖像畫最受歡迎的方式。美柔汀的歷史也說明了它唯一的弱點：毛刺很脆弱，一塊版真正漂亮的印次有限，之後就會磨平。

它在風景上最偉大的運用，是透納的《研究之書》，1807 至 1819年間出版的 71 塊版。多數版面的輪廓由透納自己蝕刻，再由專業雕版師，從查爾斯・透納開始，在上面用美柔汀做調子。有幾塊版透納也親手刮過，有些則把美柔汀和細點腐蝕合用。蝕刻線負責畫，美柔汀負責光與天氣，這樣的分工，正說明了每種技法是做什麼用的。

可以借用的做法。 你在紙上也能這樣畫。先把整張紙均勻鋪上一層炭筆或石墨，再用軟橡皮把亮部提出來，從最暗的大塊面做到最亮的高光。這會逼你以光而不是輪廓來思考，也是治療陰影畫得畏畏縮縮的最快解方。最深的陰影不要動。美柔汀最暗的部分是一整塊不間斷的黑，深度就是從這塊黑裡來的。

在 Skisa 裡，這項技法叫「美柔汀」，做法也是反過來的：從上了墨的黑出發，把亮部磨出來，最深的陰影則原封不動。

細點腐蝕與哥雅

細點腐蝕以平坦、帶顆粒的階層做出調子，它的支配事實是：酸咬不到松香顆粒底下。藝術家把細松香粉撒在銅版上，加熱讓顆粒熔化黏住。進了酸浴，每粒顆粒底下的金屬毫髮無傷，酸液只咬顆粒周圍交織的小溝。印刷時，顆粒印成細小的淺色斑點，小溝則印成墨，所以細點腐蝕的調子是細碎的斑點紋理，從遠處看像一層淡彩。要做出幾個不同的調子，藝術家就在已完成的區域塗上漆，再把其餘部分重咬。每咬一次，所有仍然露出來的地方就再暗一階。調子是一階一階出現的，階層之間是手刷出來的硬邊。

哥雅在 1799年出版的 80 幅《狂想曲》中用了它，其中第 43 幅是《理性沉睡，心魔生焉》，大都會博物館標示為蝕刻與細點腐蝕。維多利亞國家美術館研究他創作過程的專題指出，哥雅是在蝕刻之後才鋪細點腐蝕，有時在同一幅版畫裡還會用不同粗細的顆粒。《狂想曲》的大部分作品，蝕刻線負責畫，細點腐蝕負責氣氛：夜晚、塵埃、恐懼。

可以借用的做法。 用幾個平坦的明度去思考，不要追求無盡的漸層。多數有力的畫面只有三、四個明度，而事先規劃它們，正是明度研究的用處。像哥雅通常做的那樣，先畫線，再鋪調子。還有，讓調子之間的邊緣乾脆。柔和暈開的邊緣只是漸層，兩個平坦調子之間一道刷出來的、有意為之的邊緣，才是設計。

在 Skisa 裡，這項技法叫「細點腐蝕」，也就是細點腐蝕版畫（aquatint）的做法：調子以平坦的階層鋪在畫出來的線之上，邊緣是刷出來的。

大家常搜尋的差異

同樣那幾組比較，一再有人問。只要知道每個技法背後的工具，答案都很簡短。

排線與交叉排線。 排線是一組平行線，交叉排線則在其他角度疊上更多組。排線負責亮部和中間調，交叉排線負責暗部，因為線交會的地方，堆出的墨比單單的線多。

點刻與排線。 排線用線，線有方向，能描述形體。點刻用點，點沒有方向，調子最平滑。排線比較快、比較有表現力，點刻比較慢、比較平靜。

雕刻凹版與蝕刻。 雕刻用雕刀刻線，所以線會膨脹、會漸尖，看起來有條有理。蝕刻先用針在蠟上畫，再用酸咬出線，所以線的粗細一致，看起來快而自由。要在版畫上分辨，就看線的兩端：尖的兩端像是雕刻，鈍的兩端像是蝕刻。

美柔汀與細點腐蝕。 美柔汀是機械式的，由黑畫到亮，給你柔和連續的漸層和濃郁、天鵝絨般的黑。細點腐蝕是化學式的，用幾次酸咬由亮往暗做，給你平坦、帶斑點的調子階層。美柔汀像天鵝絨，細點腐蝕像淡彩。

自己的畫該借用哪一種技法

選擇跟著主題走。

  • 臉或肖像： 點刻。六種裡只有它畫皮膚時，不會在皮膚上留下紋理。
  • 人物、動物，任何有肌肉與量感的東西： 粉筆排線。順著形體走的筆觸，描述的就是形體。
  • 盔甲、金屬、建築，任何俐落的東西： 雕刻凹版那種會膨脹的線，間距均勻，兩端漸尖。
  • 快速習作，或還拿不準的主題： 蝕刻鬆散、粗細一致的線。它很包容，因為它不假裝精準。
  • 夜晚、室內，暗室裡的單一光源： 美柔汀。從暗開始，只把光提出來。
  • 強烈的圖形式光影： 細點腐蝕。先規劃幾個平坦的明度，畫線，再鋪調子。

然後像大師們那樣混用。林布蘭在一塊版上合用蝕刻、乾刻針法和雕刻凹版。透納在蝕刻上疊美柔汀。哥雅在蝕刻線底下鋪細點腐蝕。技法是工具，不是敵對的陣營。

用照片試遍六種技法

光讀這些技法，只能走到這裡。看自己的照片換上每一種技法的樣子，快得多，Skisa 就是為此而做的。Skisa 在你的裝置上把照片畫成線稿，它的「排線」卡片提供六種明暗技法，模擬這篇指南談到的各個傳統。它模擬的是它們在你照片上的樣貌，並不是真正的版畫製程，但每一種技法都是圍繞著與真實技法相同的物理規則建構的。

點刻用點堆出調子，點的間距和大小都跟著明暗走，排得均勻而不成格。蝕刻畫粗細固定的筆觸，暗部來自間距與疊層。粉筆讓筆觸順著形體走，替形體塑形。雕凹線的調子來自線的膨脹，每一筆兩端都收尖。美柔汀反過來做，從上了墨的黑開始，把亮部磨出來，最深的陰影不動。細點腐蝕把調子鋪成平坦的階層，邊緣是刷出來的，鋪在畫出來的線之上，而不是取代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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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師們不是先選好一種樣貌，再去找適合的工具。他們是先拿起一樣工具，再學會它做不到什麼。直到今天，這仍是學習畫陰影最快的路：挑一種技法，接受它那一條規則，看看這條規則能帶你走多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