畫人像時，格線的作用是量出五官之間的間距，不是描出五官的外形。像不像的關鍵就藏在間距裡：眼睛落在頭顱的哪個高度、兩眼內角相隔多遠、嘴巴在鼻子下方多深。把格線設在這些定位點上，其餘的臉自然會跟著到位。
為什麼臉是格線法最難駕馭的主題
一棵樹畫得稍微不準，看起來還是那棵樹。一張臉畫得稍微不準，看起來就是別人了。這個差異跟技巧無關，也跟細節多寡無關，關鍵在人類的視覺系統怎麼處理臉孔。
標準的說法，把臉孔的整體知覺分成三種，出自 2002 年發表於《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》期刊的回顧論文〈整體臉孔處理的多種面貌〉，作者是達芙妮・莫勒、理查・勒格蘭與凱瑟琳・蒙洛克。第三種是對他們所稱「二階關係」的敏感度，也就是五官內部之間的間距，比方兩眼之間的距離。成人能察覺到的最小差異，大約只有一分視角，已經接近視覺敏銳度的極限。
這句話就是整個問題所在。你的觀眾，用來檢視這唯一一個主題的測量儀器，正運作在視覺所能分辨的極限上。同樣兩公釐的偏差，畫在樹枝上永遠不會有人發現，畫在臉上，卻會讓你模特兒的兄弟從畫布裡回望著你。
你腦中早已存好一張臉，而那張臉會贏
看起來，解法應該是更專注地觀察。但這行不通，而且已經有研究測量過。
在 2017 年發表於《i-Perception》期刊的論文〈臉孔與房屋畫作中五官垂直位置的系統性偏差〉中，尼爾・哈里森、茱莉亞・瓊斯與賽門・戴維斯讓受試者畫臉，再測量眼睛最後落在哪裡。憑記憶作畫時，受試者把眼睛畫在頭部高度的 .57 處，而依據顱骨測量得出的平均值是 .477。數字愈高，代表眼睛的位置愈靠近頭頂。接著，研究人員把真人的臉擺在受試者面前。眼睛的位置依然落在 .54，而模特兒本人的比例是 .48。
重讀一次這段話。模特兒本人從頭到尾都在受試者眼前，這個偏差卻依然存在。論文指出，同樣的現象已經在多項研究中反覆出現；眼睛垂直位置的偏差，會明顯降低畫作的可辨識度；而人為什麼會這樣，坦白說目前仍沒有定論。最主要的解釋是，大腦裡儲存的臉孔印象，凌駕於眼前實際看到的臉孔之上。
所以人像畫不準的問題，不是觀察不夠的問題，而是被覆蓋的問題。你不是沒有看清楚那張臉，你看得很清楚，只是看完之後，這個觀察悄悄被你原本就相信的印象蓋了過去。
這正是格線在人像上的作用。它不是用來簡化，也不是用來描摹，而是用一條格線上讀得到的數字，取代一個已經被證實會出錯的大腦判斷。
為什麼「倒過來畫」是錯的解法
針對「腦中已有的臉會蓋過眼前所見」這個問題，最有名的解方是把參考圖倒過來看。貝蒂・愛德華在 1979 年出版的《像藝術家一樣思考》（Drawing on the Right Side of the Brain）中，把這個練習寫進書裡，理論依據是：倒過來的影像，會讓大腦負責語言的那一側拒絕接手，於是換成負責視覺的那一側主導。
問題在於，倒轉影像恰恰會削弱人像最需要的那個能力。在一項發表於 2000 年《Perception》期刊的研究中，阿萊霍・弗雷雷、李康與勞倫斯・賽門斯讓受試者分辨只在五官間距上有差異的臉孔。正放時，準確率是 81%；倒過來看，準確率崩落到 55%。而對於只在五官形狀上有差異的臉孔，倒轉幾乎沒有影響：正放 91%，倒放 90%。倒轉影像不是讓視覺整體變遲鈍，它精準地關掉了間距這個辨識管道，而間距，正是像不像的關鍵。
後來，研究者直接測試了畫作本身，結果也是一致的。發表於 2018 年《Visual Cognition》期刊的〈正放與倒放臉孔畫作的實體與知覺準確度〉一文中，珍妮佛・戴伊與尼可拉斯・達維登科發現，無論是實際測量還是主觀判斷，正放臨摹出來的畫都比倒放臨摹的更準確，而倒放畫出來的作品，在空間準確度上的損失特別明顯。作者自己也坦言樣本數不大，但結果的方向和原本的承諾完全相反，也與先前引用的研究一致。
格線做的事跟倒轉影像正好相反。它讓你的臉孔知覺全力運作，同時遞給它一把尺。
別急著決定格線大小，先決定線要落在哪裡
每一篇人像格線教學，最後都會丟出一個數字。十乘十、一吋見方、頭部分成八等份。但數字從來不是重點，這也是為什麼那些教學讀起來都大同小異。
真正重要的不是有幾條線，而是線落在哪裡。
把欄數上下拖曳，看格線在臉上移動。當一條水平線剛好落在瞳孔上時，那個最容易出錯的判斷就不再是一個判斷了，它變成一個事實：眼睛就在線上。用同樣的方式，讓一條垂直線對齊臉部的中軸線。人像最難的三個判斷，其中兩個就這樣迎刃而解，你什麼代價都沒付出。
這個做法只有數位格線才做得到。把格線畫在印出來的照片上，是一個沒有回頭路的決定，改動就等於重新印一張照片，所以沒有人會試三種欄數，看哪一種最貼合。在螢幕上，欄數是一個可以拖曳的滑桿，格線即時移動，大概四秒鐘，你就能看到答案。
遇到側傾或四分之三側臉，先忍住把格線跟著臉轉的衝動。格線之所以有價值，正是因為它是畫面裡唯一沒有傾斜的東西。讓它維持和照片本身垂直對齊，然後讀出臉部中軸線分別穿過髮際線和下巴的位置。這兩個交點之間差了幾格，就是傾斜的角度。你把一種感覺，變成了一個數字。
人像的格線該多細
用一個測試取代一個數字。格線設得對不對，看的是每一格裡是不是只裝著一個判斷。
格子太粗，整隻眼睛會塞進同一格裡。一格裡裝著一整隻眼睛，你畫出來的就會是「一隻眼睛」，也就是你腦中原本就存著的那隻眼睛。格線在這種情況下什麼忙都沒幫上，只是在旁邊看著你重蹈覆轍。格子太細，一格裡只剩下一片平滑的漸層、沒有任何邊緣穿過，這時你會迷失方向，卻得不到任何新資訊。
由此得出一個實用的原則：格線的密度，由最難的區域決定，也就是眼睛、鼻子、嘴巴圍成的三角地帶，其餘的部分就讓它擁有比實際需要更多的格子。頭髮會被過度分格，背景甚至會被誇張地過度分格。這是划算的交易，因為頭髮畫偏了不會怎樣，嘴巴畫偏了就全盤皆輸。
留意這背後的意涵。人像需要比風景更密的格線，不是因為臉孔的細節比較多，而是因為臉孔容許的誤差比較小。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理由，而只有第二個理由，才會告訴你該怎麼做。
讓格子保持正方形，否則你量的是兩種不同的單位
長方形的格子，會在你沒注意到的情況下，把垂直距離和水平距離用不同的比例縮放。這在風景畫裡還撐得住，在臉上就撐不住了，因為最容易出錯的那個測量，也就是眼睛在頭顱上的高度，恰好就落在被重新縮放的那個軸向上。
一旦格子是正方形，「兩眼內角相距一格半，鼻底在那之下一格半」這樣的比較，才是關於這張臉的真實陳述。如果格子是長方形，這就變成兩個單位不同的數字，你以為自己量到的那個關係，其實根本不存在。
古典比例是平均值，像不像藏在偏離裡
達文西在約 1490 年寫下了這條規則。在英國皇家收藏中，一份研究頭部比例的手稿，目錄如此總結他的比例系統：眼睛位在頭部的正中點，臉則分成三個等分，下巴到鼻底、鼻底到眉毛、眉毛到髮際線，各佔三分之一。
這套比例值得保留，但要用在對的地方。它是一具煙霧偵測器，不是一個目標。它能在你下筆上色之前，攔住明顯離譜的眼睛位置錯誤，但它給不了你像不像，因為現實中沒有一個人真的等於平均值，而這位模特兒偏離平均值的那個獨特方式，正是他的臉看起來像他本人，而不是像一張示意圖的全部原因。
所以格線和古典比例做的是不同的工作。古典比例告訴你，眼睛大致在一半的位置。格線告訴你，在一顆九格高的頭上，這雙眼睛在一半再往上三分之一格的地方。只有第二句話，才是一幅人像。
作畫順序
- 先把參考圖裁切成畫布的長寬比。 一張 4:5 的照片，如果直接轉描到 5:7 的畫板上，臉會被拉伸變形，而一張變形的臉，不管格子臨摹得多精準，看起來都會是另一個人。完整做法請參考格線法完全指南。
- 設定欄數與列數，讓線落在定位點上，而不是為了湊一個整數。
- 測量任何東西之前，先開啟維持正方形。
- 先標出定位點，再畫任何輪廓。 眼線、中軸線、兩眼內角、鼻底、嘴巴的位置、下顎的寬度。六到七個標記，每一個都記錄成它和某條格線的交會點。這才是真正的作畫。在這之後的一切，都只是疊加在一個早已成立或早已錯誤的結構上的裝飾。
- 接著才一格一格畫輪廓。 你畫的不是「一片眼皮」，而是一段從格子左邊緣往下三分之一處進入、再從底邊靠近中央處離開的曲線。一旦你開始為五官命名，腦中儲存的那個版本，就會趁機溜回來。
- 上色渲染之前，只回頭檢查間距，不檢查外形。 量出眼睛到眼睛、眼線到嘴巴、顴骨處臉部的寬度，各自對照參考圖，看差了幾格。如果這三個數字都對，就算外形畫得鬆散，整幅畫看起來依然會是這位模特兒。如果這三個數字不對，再細膩的渲染也救不回來。
- 明度放在最後處理。 一張臉的立體感，來自光線在臉上轉折的方式，而底下的結構一旦確定，規劃起來就容易得多。參考動筆之前，怎麼做明度研究。
查克・克洛斯整個創作生涯，都建立在第五步驟上。他一格一格畫出九英尺高的臉，並且格接一格地拒絕去「知道」自己在畫什麼。這是這套方法真正要求你做到的事，最極端的一次示範。
Overgrid 能幫上忙的地方
Overgrid 能在任何參考照片上疊一層可調整的格線，手機、平板、電腦都能用。對人像來說，有四項功能特別重要。
列數與欄數，隨時能調。 前面提到「讓線落在定位點上」這個技巧，需要一套能自由變動的格線，這正是數位格線和手畫格線最大的差別。拖曳欄數，看格線在臉上移動，等到一條水平線落在瞳孔上就停下來。維持正方形會把格子鎖成正方形，讓你的垂直與水平讀數維持在同一個單位裡。這兩項功能都是免費的。
自動調整顏色。 一張臉在很小的範圍裡，就橫跨了極大的明度範圍，從黑色的瞳孔到鼻子上的反光亮點，往往只相差幾公分。單一的格線顏色，勢必會在明度範圍的某一端消失不見。自動調整顏色會根據每個像素底下的畫面內容，逐點調整格線的顏色，讓格線在瞳孔上、在亮點上都同樣看得清楚。這是付費功能。如果你用的是免費版，「網格選項」裡的「對比」開關能解決一部分問題，它會在每條線後面，用相反的色調描一圈細細的外框。
圓點、十字與對角線。 整張都是實線的格線，會蓋住臉上那些撐起立體感的細膩明度過渡。把網格樣式改成圓點或十字，只標出交會點，交會點之間的臉依然看得清楚。對角線會在每一格裡畫一個 X，給你格子的中心點，以及兩條額外可以拿來測量的線，在某個定位點就是不肯乖乖落在線上時特別好用。編號會用類似試算表的方式標出每一格，像 A1、B3，讓你在對比很低的中間調區塊看走眼之後，還能找回原本的位置。這三項功能都是免費的。
畫布尺寸。 輸入畫板實際的寬和高，以及你希望每一格多大，單位是公分或英吋皆可，格線就會根據你真實的作畫尺寸算出來，而不是憑感覺猜一個欄數列數。付費功能。
人像會用到的其他功能也都齊了：直式構圖的裁切預設集，包含 4:5、5:7、11:14，加上旋轉與翻轉，還有明度分析，能把參考圖簡化成 2 到 8 個明度層級，讓你在下筆前先規劃好光影。明度分析和冷暖是付費功能。
Overgrid 免費下載、免費使用，可建立 3 個專案，匯出解析度較低。付費版是一次買斷，不是訂閱。所有運算都在裝置上完成，不需要註冊帳號，也不會上傳任何東西，當參考照片是一張真人的臉時，這一點格外重要。目前可在 iPhone、iPad 和 Mac 以及 Android 上使用，同一個商店帳號購買一次，就能在所有裝置上使用。
精簡版
人像畫壞，壞在間距，不是外形。你自己的視覺系統，會遞給你一張眼睛太高的臉，還讓你以為那是自己親眼觀察到的結果。格線的作用不是讓作畫變輕鬆，而是把那三、四個決定像不像的測量，從「用判斷力去猜」變成「用眼睛去讀」。把線設在定位點上，讓格子保持正方形，先定間距再畫輪廓，上色渲染前，再檢查一次間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