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度研究是把主題簡化過的色調版本，化約成幾個明暗層級，在動筆之前先完成。它剝除掉顏色，讓你看清底層的光影結構成不成立。如果明度錯了，無論顏色多準，這幅畫都會失敗。本指南會談明度研究為什麼重要、老大師怎麼運用它，以及怎麼做出一張。

為什麼明度要擺第一

每一幅畫，都是一個明度結構上面再鋪一層顏色。當你瞇起眼睛看一幅畫，它隔著一個房間還能清楚辨讀，那就是明度在發揮作用。當一幅畫儘管素描精準、調色講究，看起來卻平板或一團混亂，那幾乎都是明度出了問題。

約翰・辛格・薩金特（John Singer Sargent）說得很直白：「色彩是與生俱來的天賦，但對明度的鑑賞力不過是訓練眼睛而已，人人都該有辦法習得。」對薩金特來說，明度是一種可以練出來的技能，把稱職的畫家和苦苦掙扎的畫家區分開來。他建議學生從中間調著手，往暗部推進，最亮的亮部和最暗的暗部留到最後再處理。他告訴學生：「如果你從中間調開始，往暗部往上推，把最亮的亮部和最暗的暗部留到最後才處理，就能避免錯誤的強調。」

這不是可有可無的建議。這就是他的方法。

老大師對色調規劃懂些什麼

林布蘭與明暗對照法

林布蘭（Rembrandt）那戲劇性的光線，不是誤打誤撞來的，而是規劃出來的。他在有色紙上、用棕色和白色蠟筆畫亮部與陰影的預備稿，就是色調習作。他從最暗的區域起筆，以亮部收尾，從一個中間調的底色往外層層堆疊。他的明暗對照法（chiaroscuro）不只是把亮的擺在暗的旁邊那麼簡單。他用細微的反射光讓陰影活了起來，也以一種非得事先規劃才做得到的精準，掌控受光區與陰影區之間的過渡。

維梅爾與底層畫

對維梅爾畫作所做的現代 X 光與紅外線分析，揭露出一套一貫的流程。他先用暖灰或米色的底色處理畫布，再用一層早期的單色層建立明度關係，避開顏色帶來的額外複雜。《荷蘭藝術史學家期刊》刊登的科學研究證實，維梅爾在這個底層畫階段會重新安排人物和物件的位置，在上色之前先把構圖的色調結構修整好。暗部維持得薄而透明，亮部則用更厚、更不透明的層次堆疊起來。這是刻意的色調規劃，不是即興。

薩金特與明度分組

薩金特善於簡化。他不會把觀察到的每一個色調漸層都畫出來，而是把相近的明度歸成一組，把色調結構化約成幾個果斷的塊面。他未完成的肖像清楚展現了這一點：一大片單一明度界定出臉的受光面，另一個明度界定陰影面，兩者之間幾乎沒有漸層。他在整幅畫中都維持光與影之間鮮明的分隔，因而避開了因過度經營過渡而產生的混濁。

索羅亞與光的明度

華金・索羅亞（Joaquín Sorolla）畫出了西方繪畫史上最具說服力的戶外光線。他的方法仰賴對明度的掌控。他把陰影畫在中灰或更暗的明度上，這讓他在明度尺的亮端留下空間，得以把亮部推得更亮，傳達出耀眼陽光的感受。明度結構先行，然後他再移動顏色，把亮部推向黃、陰影推向藍或紫，藉此放大光的感覺。少了正確的明度基礎，那些顏色的偏移看起來只會顯得任意。

佐恩與有限調色盤

安德斯・佐恩（Anders Zorn，1860-1920）用一組受限的調色盤作畫：黃赭、朱紅、象牙黑、白。四種顏色。瑞典莫拉（Mora）佐恩美術館保存的實體調色盤上，這四種顏料留下了明顯的磨損痕跡，其他顏色則只有淡淡幾筆。當你把調色盤縮減到四色，就無法靠色彩的多樣性去營造形體的錯覺，只能靠明度。佐恩調色盤逼你用色調思考，這也是為什麼許多畫室拿它當教學工具。

「濃淡」（notan）的概念

早在西方畫家把明度研究系統化之前，日本藝術家就已經有一個詞來指稱明與暗的和諧：濃淡（notan）。這個詞由波士頓美術館東方藝術部策展人費諾羅薩（Ernest Fenollosa）引進美國藝術教育，後來又因亞瑟・衛斯理・道（Arthur Wesley Dow）1899 年的著作《構成：理解線條、濃淡與色彩》（Composition: Understanding Line, Notan and Color）而廣為人知。那本書成為美國最具影響力的藝術教育文本之一。喬治亞・歐姬芙（Georgia O’Keeffe）讀過它，說那改變了她看世界的方式。

「濃淡」實際操作起來，就是把一幅影像化約成兩個明度：黑與白。沒有漸層，沒有中灰，只剩明與暗最根本的劃分。這種兩明度的化約，用來檢驗你構圖的抽象圖案夠不夠力，撐不撐得起一幅畫。

一張好的「濃淡」，即使抽掉主題本身，也仍是一個引人入勝的設計。光的形狀和暗的形狀彼此咬合，製造出視覺張力。一張弱的「濃淡」做出來的影像，明暗形狀則是散落、各自為政，或平均分布而毫無重點。

「濃淡」是明度研究最激進的形式，它問的是最根本的問題：這幅影像最底層的明暗結構成不成立？

孟塞爾明度表

1905 年，麻州師範美術學校（即今日的麻州藝術設計學院）的畫家兼講師亞伯特・孟塞爾（Albert Munsell）出版了《色彩標記法》（A Color Notation），書中描述了一套有系統的色彩方法，也就是孟塞爾色彩系統，建立在三個屬性上：色相、明度、彩度。他的明度表從 0（純黑）排到 10（純白），各階之間在知覺上是均勻的。

孟塞爾明度表對畫家之所以重要，在於它把明度從色相和彩度中獨立出來。兩個看起來天差地遠的顏色，比方說暖橘和冷藍，可能擁有相同的孟塞爾明度。當你把它們轉成灰階，會變成同一個灰。這正是明度研究有效的原因：它揭露出那些被顏色遮掩的色調關係。

大多數明度研究用 3 到 5 個層級，大致相當於把孟塞爾 0 到 10 的尺度歸併成幾個寬帶。一張三明度的研究，可能用 2、5、8 左右的明度；一張五明度的研究則把範圍切得更細。重點不在精準，重點在看見結構。

怎麼做一張明度研究

手繪

  1. 從小張開始。 用不大於 5x7 吋的紙作畫。明度研究是規劃工具，不是完成作品。尺寸小，會逼你簡化。

  2. 選定你的明度。 三個是有用規劃的最低限度。五個是研究還沒複雜到和正式畫作一樣之前的實用上限。動筆前先決定：你要用幾個色調層級？

  3. 先鋪最暗的暗部。 找出主題中將會是最暗明度的區域，把它們填成平面的形狀。別做造型，別暈染。就是平塗的色調。

  4. 加上最亮的亮部。 這些是受光最強的區域。一樣，平面的形狀。

  5. 填入中間調。 兩個極端之間的一切。如果你用三個明度，就有一個中間調；用五個，就有三個。

  6. 瞇眼評估。 退後一步，瞇眼看這張研究。它讀得清楚嗎？隔著一個房間，你還能認出主題和光的方向嗎？如果不行，你的明度分組就需要調整。

材料方面：報紙上的柳木炭條、一組灰色麥克筆，或稀釋過的墨水都行。任何能讓你快速鋪上平面明度的東西都可以。

用 Overgrid

Overgrid 內含一個明度研究工具，能把任何參考照片化約成指定數量的明度層級。它的運作方式，是把每個像素轉換成它的亮度值，再把那個亮度對應到你所選範圍中最接近的層級。

操作方式如下：

  1. 匯入你的參考照片。 在 Overgrid 開一個專案，載入你的影像。

  2. 開啟明度研究。 在編輯器裡切換開啟明度研究疊圖，影像會立刻簡化成預設的 5 個明度層級。

  3. 調整層級數量。 滑桿可從 2 拉到 8。設成 2 是「濃淡」視圖，只顯示明與暗。設成 3 或 4 做構圖研究。想規劃特定的色調段落時，再設到 5 至 8。

  4. 改變色調的顏色。 明度研究預設以藍色調呈現，但你可以換成任何顏色：紅、白、黃或自訂色相。改變顏色不會改變色調分析，改變的是預覽的調色盤，視影像不同，這有時能幫你把明度看得更清楚。

  5. 搭配格線。 在明度研究上再疊一層格線，這樣同一個畫面裡，色調結構和比例參考就一起到位了。把結果匯出，放到畫架旁邊。

  6. 匯出參照。 把明度研究匯出成影像，作畫時擺在畫布旁邊參照。

明度研究功能是在你的裝置上處理影像。不上傳、不經雲端運算。原始照片絕不會被更動。

兩種方法並用

最徹底的做法，是把數位和手繪研究結合起來。先用 Overgrid 快速生成一張數位明度研究，試不同的明度層級數量，找出最能抓住主題核心光影結構的那組分組。然後用同樣的明度分組，畫一張小幅的手繪習作。數位研究告訴你結構，手繪習作則訓練你的眼睛和調色。

實際的回報

一張在動筆前完成的明度研究，能做到三件事。

它能及早揭露問題。 一個有顏色撐著看似成立、抽掉顏色看明度卻站不住的構圖，會在研究中現出原形。你可以在畫布上還沒堆滿好幾小時的顏料之前，先把設計修好。

它給你一張路線圖。 當你畫到深處、漸漸抓不住大局時，明度研究就是你的參考座標。當畫布上每一吋都在爭奪你的注意力，它告訴你色調結構本該是什麼樣子。

它讓調色變簡單。 當你在調色之前就知道某個段落的目標明度，等於消掉一半的變數。你可以專注在色相和彩度上，因為明度已經定好了。

這就是為什麼畫室會先教明度研究，再教色彩。畫室傳統承襲自歐洲大師工作坊的學徒制，課程結構安排成一道循序漸進的歷程：從石膏素描，到明度研究，到有限調色盤繪畫，再到全彩。明度是地基，其他一切都疊在它上面。

研究之外：色溫分析

明度研究回答的是明與暗的問題，色溫分析回答的是冷與暖的問題。兩者合起來，就為繪畫中色彩最根本的兩個面向，給了你一份完整的規劃。

Overgrid 內含一個色溫疊圖，會分析你的參考圖，把影像中的暖色區塊（紅、橙、黃）和冷色區塊（藍、綠、紫）標示出來。搭配明度研究，這讓你在還沒調出第一筆顏色之前，就握有一張色調與色彩的地圖。

老大師對這點有直覺式的領會。索羅亞把亮部推暖、陰影推冷；林布蘭在冷色陰影裡用暖色的反射光。這些都不是偶然，而是規劃過的關係，而規劃的第一步，就是把它們看清楚。

從結構開始

明度研究不是創作上的束縛，而是一種在動筆前先看見這幅畫的方式。林布蘭在有色紙上規劃色調結構，維梅爾建立單色底層畫，薩金特把明度歸成果斷的塊面，索羅亞為了替光留下空間而安排明度範圍。這些都不是捷徑，這些就是方法本身。

花五分鐘拿炭條畫一張，或在 Overgrid 裡點一下明度研究的開關，就能省下好幾個鐘頭的補救重畫。畫，早已存在於明度之中，你只需要先看見它。

Overgrid 在 iOS 和 Android 上皆有提供。明度研究功能屬於付費版，一次買斷，沒有訂閱。所有影像都留在你的裝置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