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在畫畫時檢查明度，就在幾個固定的時間點停下來，把顏色或細節從視線裡拿掉：瞇眼、退後、照鏡子，或是轉成灰階來看。然後只問一個問題：這幅畫還讀得出亮、中、暗幾個清楚的群組嗎？先修最大的那個斷裂處。
動筆前的明度研究是計畫。如果你還沒做過，可以先看動筆之前，怎麼做明度研究和明度研究該分幾個明度。這篇要談的是計畫之後的事：顏色上去了，明度開始跑掉的時候怎麼辦。
為什麼一上色，明度就會跑掉
明度會跑掉，是因為顏色太有說服力，而眼睛又習慣拿旁邊的東西來比較。灰階的習作只需要決定明度。顏料多了色相和飽和度，某個區塊在彩色裡看起來剛好，實際上卻可能整整差了一個明度層級，要等到整幅畫看起來扁平，你才發現。
大部分的跑掉，都來自這三件事：
- 固有色。 陰影裡的紅襯衫，你看了還是覺得那是一件紅襯衫，於是畫得很紅，結果陰影比計畫中亮。
- 近距離的判斷。 在筆尖的距離，你只會拿這一筆跟旁邊那一筆比。每一步都合理的小調整，累積起來，陰影就變得跟中間調一樣亮。
- 細節。 刻畫深色的眼窩或亮部的高光，會把一個大形狀切成許多小碎片，習作裡乾淨俐落的圖案也就散掉了。
明度研究擋不住這些，因為它們都發生在畫到第二個小時，而不是第一筆之前。所以檢查必須是作畫過程中的習慣，而不是動筆前的一次性儀式。
每次檢查都問同一個問題
每一次明度檢查，答案都在同一個問題裡：這些形狀還照你原本的規劃分組嗎？多數畫家會規劃成 3 到 5 組。每次檢查，看的是這幾組在不在，而不是某一個點準不準。
兩組比較就能找出大部分問題：
- 亮部裡最暗的地方，對上暗部裡最亮的地方。 受光面的一切，都應該比陰影裡的一切更亮。如果亮部裡的中間調，現在已經跟陰影裡的反光一樣暗，兩者的區隔就消失了，形體會變軟。陰影看起來髒髒的，這也是最常見的原因，延伸閱讀請看你的陰影為什麼會發濁（以及怎麼解決）。
- 視覺焦點，對上其他所有地方。 最強的明暗對比，應該出現在你要觀眾視線落下的位置。如果別處也有同樣強的明暗跳動，就會跟焦點互相搶戲。
如果這兩組比較都成立，就別動明度，繼續畫。什麼問題都沒找到的檢查，就是一次好的檢查。
畫到一半檢查明度的 6 個方法
下面每一個方法，都是從視線裡拿掉一些東西，讓明度更容易看出來。它們的差別在速度，以及各自會扭曲什麼。
瞇眼
瞇眼是最快的明度檢查。把眼睛半閉起來，細節就糊掉，你看到的是大塊的明暗形狀。《The Painter’s Keys》形容瞇眼是一種快速的重新評估，能「給藝術家第二種意見」，讓你「知道哪裡該再加暗或加亮」。輪流瞇眼看畫和看實物或參考圖，比較同樣的形狀。它的弱點是顏色：半閉著眼睛，你還是看得到色相，所以兩塊顏色差很多的區域，很難比出高低。
退後
退後可以讓你用觀眾看畫的尺寸來看整幅畫。達文西在筆記裡就給過這個建議，他說離作品遠一點是好事，因為「作品看起來變小，眼睛一眼能收進更多，也更容易看出各物體在肢體與色彩上的不協調或比例失衡」（出自《達文西筆記》，理查特（Jean Paul Richter）英譯）。同一段文字裡，他也建議偶爾把作品擱下一陣子，因為貼得太近，「可能會嚴重矇騙你」。給自己訂個規矩：每次洗筆的時候，就退後看一眼。
照鏡子，或把畫面翻轉
鏡子能讓你自己的畫看起來像別人畫的，這正是你能客觀評斷它的原因。在同一段筆記裡，達文西叫畫家準備一面平面鏡，常常用它來看作品，這樣作品「看起來就像另一位畫家的作品，你會比用任何其他方式更能判斷它的缺點」。你的眼睛早就把這幅畫背熟了，會自動補上它預期看到的東西。畫面反過來之後，眼睛得重新讀一遍，太重的暗部、浮起來的亮部就變得很明顯。
同樣的概念還有一個更暗的版本：克勞德鏡（Claude glass），是十八世紀藝術家與風景旅行者使用的小型黑色凸面鏡，用來映照景色，讓景物的明度和光影分區顯現出來。任何深色的反光表面，例如關掉螢幕的手機，都能當作粗略的替代品。
拍成黑白照片
黑白照片會把顏色完全拿掉，所以在紙上或畫布上作畫時，它是最直接的明度檢查。在你作畫的光線下正面拍攝，再用手機的相片編輯功能轉成黑白。
有兩點要留意。第一，相機會自動調整曝光，螢幕也有自己的亮度，所以請相信區塊之間的相對關係，而不是絕對的亮度。第二，黑白轉換的演算法不只一種。GIMP 的去飽和度說明文件用同一張黃色向日葵的圖，示範了好幾種轉換方式：「明度（Lightness）」演算法轉出來，比保留原圖相對亮度的「亮度（Luminance）」演算法暗得多。如果黃色在你的灰階照片裡暗得可疑，問題可能出在轉換方式，而不是你的畫。
使用明度尺卡
在每一格灰階上都打一個洞的灰階卡，讓你能單獨隔出一個點來比對。手臂伸直拿著卡片，透過洞看畫上的某一處，再看實物上的同一處，並各自和洞周圍的灰階比較。這個方法很慢，所以留給瞇眼解決不了的爭議，例如陽光下的牆和後面的天空，到底哪個比較亮。
透過紅色濾片看
紅色濾片（市面上有賣紅色醋酸纖維片，或明度觀察眼鏡）會讓所有東西都變成同一個顏色的深淺，大塊的明度分區因此很快就分得出來。但它也會讓所顯示的明度本身改變。風景畫家麥可・切斯利・強森（Michael Chesley Johnson）的戶外寫生背包裡就放著一片，他指出紅色會變得稍微亮一點，白色會變暗，綠色則會比實際暗上許多。拿它來比較大塊面就好，不要用它判斷綠色草地和紅色穀倉誰亮誰暗。
灰階檢查和你的眼睛意見不同時
有時候，一幅畫看彩色是對的，看灰階卻不對，而灰階檢查不一定說的是實話。有兩種情況要分清楚。
第一種，是被顏色藏起來的真正明度問題。兩個區塊因為色相不同而看起來不一樣，明度其實相同，轉成灰階就糊在一起。如果這兩塊本來應該屬於不同的明度群組，那麼灰階檢查就是抓到了一個錯誤。
第二種，是刻意為之。莫內在《印象，日出》裡畫的橘色太陽，亮度幾乎和周圍灰色的天空一樣。哈佛神經生物學家瑪格麗特・李文斯頓（Margaret Livingstone）指出，這幅畫轉成黑白後，太陽幾乎消失，她認為這就是它看起來會閃動的原因：視覺系統中負責判讀位置與動態的那一部分，看不出兩者的差別，詳見《哈佛雜誌》對她研究的報導。在這幅畫裡，糊在一起本身就是效果。
高飽和度的顏色還有第三個陷阱。眼睛看飽和色，會覺得它比同樣亮度的灰色更亮，這叫做亥姆霍茲・科爾勞施效應（Helmholtz-Kohlrausch effect）。所以一個鮮豔的紅色或藍色，在畫裡看起來可能比任何灰階檢查顯示的都更亮。
實用的原則是：用灰階檢查來守住設計，也就是明暗形狀的大圖案。灰階裡的糊在一起如果是你的選擇，就像莫內的太陽，那就留著。如果是意外，就修正明度。當明度都穩了，畫卻還是不對勁，問題就已經轉移到顏色上，下一步請看冷暖色溫和飽和度。
什麼時候檢查：一套簡單的流程
越早檢查，成本越低；越到最後，代價越高。對大多數的畫來說，這套流程管用：
- 鋪完大色塊之後。 大形狀已經上了畫面。瞇眼檢查亮部與陰影。這是最重要的一次檢查，因為後面的一切都建立在它上面。
- 整個畫面第一輪上完色之後。 每個區塊都有顏料了。拍一張黑白照片，和你的明度研究對照。這時候，固有色通常已經把某個東西拉出原本的群組。
- 刻畫細節之前。 退後，再照一次鏡子。細節之前是最後一個還能移動整個形狀、又不必重畫已完成部分的時機。
- 宣告完成之前。 休息一下，用新鮮的眼睛看畫，用鏡子或翻轉的方式檢查。確認視覺焦點仍然擁有最強的明暗對比。
一次檢查找到好幾個問題時，先修最大的形狀。改好一個大區塊，往往連帶解決三個小問題，因為那些小問題本來就是拿它當基準來判斷的。
在繪畫 App 裡檢查明度
數位繪畫幾乎消除了明度檢查的麻煩，因為灰階檢視就直接疊在畫作本身上面。在 Trazu 這款 Paintingstack 的繪畫 App（筆刷會吸飽顏料、沾起畫布上未乾的顏色，紙張也有真實的紋理）裡，研究檢視收在畫布上方的選單中，預設顯示「一般」。選擇「明度」，畫面就會轉成灰階，每個顏色的亮度會依眼睛感受到的高低保留，所以黃色依然是亮的。
讓它能在作畫中使用，而不只是動筆前使用的原因有這幾點：
- 你可以在「明度」檢視下繼續畫。 調整一處陰影，就看著它的灰階隨著筆觸改變。不用拍照，也不用切換 App。
- 選擇顏色的面板也會透過檢視顯示。 開著「明度」時，選色面板裡的色盤和色票都以灰階呈現，所以你可以依明度挑下一個顏色。點選面板頂端的檢視標籤，就能偷看真正的顏色。
- 滴管也一樣。 它的放大圈會透過目前的檢視顯示所取樣的顏色，所以你吸取的任何一個點，都能檢查它的明度。
- 「對比」 會拉開亮部與暗部的差距，當畫面看起來灰灰的、卻看不出哪裡出問題時，壓縮在一起的中間調就很容易看出來。
- 「畫布」選單裡的「水平翻轉」 會把整幅畫左右鏡射，做達文西的那種檢查。再翻一次，就回到原樣。
同一個選單還有「冷暖」和「飽和度」，用在明度穩定之後的顏色檢查。分享之前有件事要知道：作品會記住你離開時所用的檢視，匯出的圖片也會套用它，所以要匯出彩色圖片時，請先切回「一般」。
Trazu 免費版使用「一般」檢視作畫。「明度」「冷暖」「飽和度」「對比」這四種研究檢視屬於 Trazu Premium，一次買斷，沒有訂閱。如果你還在挑選要用哪款 App 畫畫，請參考最好用的簡易繪圖與繪畫 App。
早點檢查，先看大形狀
明度研究是規劃一幅畫的地方，檢查則是讓你守住這份規劃的方法。鋪完大色塊之後先瞇眼，第一輪上色後拍一張灰階照，刻畫細節前照照鏡子，並且每一次都問：亮部與暗部的群組還在嗎？大多數失敗的畫，一開始都沒問題，是被一個又一個看似合理的筆觸，一點一點帶偏的。
Trazu 現已在 iPhone 和 iPad、Mac 以及 Android 上推出。不用帳號，沒有廣告，作品都留在你的裝置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