摄影师和画家看着同一张图像,看到的却是不同的东西。不是因为谁看得比谁多,而是因为每个领域训练你提取的是不同的信息。摄影师看到的是明暗范围、色偏和曝光。画家看到的是色温关系、明度结构和颜料比例。这两种观看方式重叠的地方,正是两个领域都能变得更敏锐之处。
两个人,一张照片
拿一张黄金时刻拍下的街景,交给一位摄影师和一位画家。
摄影师看到的是直方图。暗部很浓,但没有死黑。亮部偏暖,却仍保有细节。白平衡大约在 5500K,也许再往琥珀色偏一点。建筑物上的暖光和阴影里的冷蓝之间,存在一种互补关系。整体曝光大约比中灰高了三分之一挡。摄影师想的是怎么把这个重现出来。Lightroom。Camera RAW。色温滑块。分离色调。把暗部和亮部分开,各自调色。
画家看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。建筑立面上的暖光不是“5500K”,而是一种偏暖的色温。受光的表面偏向镉黄,也许是黄赭。阴影不是“冷的”,而是一种特定的冷。是紫蓝,不是绿蓝。画家注意到阴影的颜色是受光颜色的互补色。不是因为他量过,而是因为多年的调色经验教会他:暖光产生冷阴影,冷光产生暖阴影。这不是一根滑块,而是一种关系。
同一张图像,提取出不同的东西。两者都没有错。
词汇的鸿沟
有意思的不是这两个领域看到不同的东西,而是它们为同样的现象,发展出了两套完全不同的词汇。
色温。 在摄影里,色温是一个数字,开尔文。Lightroom 的色温滑块从蓝拉到黄,你拖到图像看起来对为止。摄影师是在“校正”色温,目标往往是中性,或刻意偏离中性。在绘画里,色温是相对的、随情境而定的,没有数字。一个天蓝,放在群青旁边偏冷,放在酞菁蓝旁边却偏暖。色温不是你套在整张图像上的设置,而是在每一笔笔触、画布上每一组色彩关系里都要拿捏的事。画家不“校正”色温,他们用色温来构成画面。
明度。 摄影师读直方图。一张图,由左到右,由暗到亮。他们找死黑死白,检查明暗范围有没有用满传感器的宽容度。画家则是眯眼,真的眯起眼睛,把细节糊掉,让整张图像收敛成三、四个明暗区块。安塞尔·亚当斯(Ansel Adams)为摄影把这件事制度化,提出了区域系统:从纯黑到纯白共 11 个区域。画家其实做同样的事已经做了好几个世纪,只是没替那些区域编号而已。两者看的都是明度结构,一个读图,一个用失焦的眼睛读图像。信息是一样的。
调色板。 摄影师看一张图像里的主要颜色,想的是调色(color grading):怎么把暗部往蓝绿推,怎么让亮部变暖,怎么让整个画面有一致的色彩感。画家看着同样的颜色,想的却是比例:不只是出现了哪些颜色,而是各占多少。六成的暖赭配上百分之五的钴蓝点缀,和把这两个颜色各占一半,是本质上完全不同的两套调色板。摄影师以“调色方向”来思考,画家以“分量和比例”来思考。两者分析的是同一套调色板,提取的却是它不同的维度。
和谐。 两个领域都用色环,但用的是不同的色环。摄影师在加色系统里工作,互补色是红/青、绿/品红、蓝/黄。画家在减色系统里工作,互补色是红/绿、蓝/橙、黄/紫。这不是无关紧要的差别。它意味着当摄影师在一张图像里指认出一组互补关系时,他看的是和画家在同一张图像里认定为互补的,不一样的那一对颜色。在各自的模型里,两者都对。物理原理不同,是因为媒介不同:一个是光,一个是颜料。
画家领先的地方
在思考色彩关系这件事上,画家领先了好几个世纪。他们所知道的有些东西,还没有完全传到摄影这一边。
把色温当成结构。 画家很早就学到,要创造出光的错觉,最有力的单一工具就是冷暖之间的相互作用。暖光,冷阴影;冷光,暖阴影。这不是一条关于颜色的规则,而是一条关于人类视觉如何感知照明的规则。一幅每个表面色温都一样的画看起来会很平,无论明度对比多强都一样。摄影师懂分离色调,懂在亮部加暖、在暗部加冷。但他们往往把它当成一种美感选择、一种调色。画家则是把它当成物理。这个区别很重要。
比例式的思考。 多数调色板提取工具给你的,是五个一样大小、平平的色块。画家看了会觉得一点用都没有。知道一张图像里有赭色和蓝色,几乎什么都没告诉你。知道这张图像是百分之六十的暖中性色、百分之二十五的中明度绿、百分之十的深蓝紫、百分之五的明亮暖色点缀,才告诉你这套调色板是怎么组起来的。比例这项信息,正是“那些是颜色”和“那些颜色之所以成立”之间的差别。摄影师受的训练是用方向去想颜色(更暖、更冷、更饱和、更不饱和),画家受的训练则是用版图去想颜色:每个颜色占了画布多大的地盘。
相对的色彩判断。 画家从不孤立地评判一个颜色。画布上的每个颜色,都要和它的邻居互相对照。一个灰色,被冷色包围时看起来偏暖,被暖色包围时看起来偏冷。同一份颜料混出来的色,随情境不同,可以读成三种不同的颜色。摄影训练确实也谈到这件事(色彩科学里有色彩恒常性和相对知觉这些概念),但日复一日的作画,会逼你在最切身的层次上面对它。你调出一个颜色,放到画布上,它却因为旁边的东西而换了身份。这种经验教给你的,是光读理论教不来的。
摄影师领先的地方
摄影也有它自己的长处,其中有些是画家能受益的。
精准的测量。 画家靠眼睛工作。这当中有一份骄傲,也确实磨出真本事。但这也意味着分析永远是主观的。两位画家看着同一张参考,可能会为了阴影到底偏暖还是偏冷而意见相左,因为他们的眼睛校准得不一样。摄影师有仪器:直方图、波形图、白平衡读数、色度计。这些取代不了眼睛,却提供了一个共同的参照点,消弭掉某些类型的争论。当摄影师说这个阴影带有 7500K 的蓝色色偏,那是任何人都能验证的测量值。
系统化的重现。 摄影师调出一组漂亮的色调后,可以把它存成预设,套用到一百张图像上。这套系统是明确而可重复的。画家在调色板上调出一个美丽的颜色、完美地落在画布上,做的却是难得多重复的事。那份知识是默会的,它住在肌肉记忆和视觉判断里,而不是一个配置文件里。这正是绘画之所以困难又值得的一部分,但也是为什么画家有时连对自己都解释不清楚,某个东西为什么成立。
对明暗范围的意识。 摄影师受的训练,是去想他们传感器完整的明暗范围。死黑死白、宽容度、动态范围。这些是技术概念,却培养出一种特定的观看方式:一种对“这张图像有没有用满从黑到白的范围、还是被压缩在中间调”的意识。画家最终也会养出这种意识,但摄影训练把它装得更早、也更明确。
重叠之处才是有意思的部分
真正的洞见不在于这两个领域有多不同,而在于它们重叠的地方,藏着两个领域各自都教不好的知识。
一位摄影师若能像画家那样理解色温,他的调色决定会变得更好,因为他不再把冷暖当成美感偏好,而开始把它们当成创造出“光的知觉”的结构性关系。
一位画家若懂得直方图,就不会再为了阴影到底是明度三还是明度四而争论,因为他手上有了一个共同的参照,让对话变得具体。
两个领域分析的其实是同样四件事:出现了哪些颜色、各占多少比例,这些颜色彼此在几何上如何关联,图像里的冷暖各住在哪里,以及亮部和暗部是怎么组起来的。他们只是用不同的词、不同的工具、不同的传统来讲它。但底层的现象是同一个。
一套共通的词汇
这正是 Undertone 打造的初衷。它不是一个摄影工具,也不是一个绘画工具,而是一个会讲这两种语言的色彩分析工具。
把它对准任何一张图像,它会给你四层分析。带比例的调色板:不是平平的色块,而是依各色在图像中所占的多少来加权,每一色都标上十六进制色值,以及焦赭、佩恩灰这类画家熟悉的颜料名称。色彩和谐:把几何关系画在一个 HSV 色盘上,看它是互补、类比、三等分、分裂互补,还是别的关系。色温图:在你的设备上逐像素算出的冷暖叠加图,精准显示暖在哪里结束、冷从哪里开始。还有明度结构:把图像褪成灰阶,用大津多级阈值法(Otsu’s multi-level thresholding)分成暗、中、亮三区。那是一种计算机视觉算法,会去找出自然的明度分界点,而不是把范围硬切成三等分。
摄影师看着色温图,看到的是他的分离色调实际上做了什么。画家看着它,看到的是他一直想靠眯眼去指认的“暖光/冷阴影”结构。同一张图,不同的洞见,两者都有用。
摄影师看着调色板比例,第一次明白了:为什么那张黄金时刻的照片成立,而同样的颜色换个比例就不成立。画家看着它,看到的是他得调出来的那些色彩、以及该依什么顺序把它们落下去。
这份分析不会因为看的人是谁而改变。会改变的,是你从中带走什么。
这件事为什么重要
多数认真和色彩打交道的人,无论手里拿的是相机还是画笔,最后都会撞上同一面墙。你看得出某个东西成立,却看不出它为什么成立。你感觉得到一张照片调得很美,却说不出那是什么和谐。你看得出一幅画有透亮的光,却没办法把造就它的色温结构单独拎出来。
摄影和绘画之间的词汇鸿沟,不只是个有趣的现象,而是个实实在在的障碍。钻研绘画的摄影师,色彩会变好。懂得摄影式分析的画家,会变得更精准。这种交叉授粉是真实存在的,而且被严重低估。
Undertone 不会教你摄影或绘画。它把两个领域始终在寻找的东西,用两边都读得懂的语言呈现给你。
Undertone 能从多个维度分析任何一幅画或一张照片:调色板、和谐、色温、明度结构、构图、饱和度与对比。全部在设备上完成。提供 iOS、Android 与 macOS 版本。